题记:也许这真的是一个轮回。然而,无论对于四千年前的移民,还是如今的移民,迁徒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漂泊。他们是值得被记住的。
一
自1993年三峡库区移民工作开始有计划的实施到2009年三峡水利枢纽工程建立,移民总数达113万。
与巫山县几千年的每一天一样,天空湛蓝湛蓝的。蓝得有些发绿,像一壶浓浓的好茶,清凉凉的,让人的心都透了明,舒服至极。村民平静地在这民风柔婉的古镇生活。几位老人满脸宁静的坐在河沿边,看着过往的渔船在浑浊寒峭的河流里通行。女人坐在自家门口打着毛衣和邻居女人唠着家长里短。听见了艄公的号子就站起身,顺着狭窄坎坷的青石板路远远望去。日头不早了,自己的男人也该回来了。
淳朴清新的风涤荡着古镇的每一寸土壤,稀薄湿润的阳光温暖着这里的山山水水。只有古城南门上那个偌大的"拆"字影影绰绰的提醒着这里的人们,浮萍的漂泊,是一场四千多年的轮回。
"爷爷,我们也要搬家么?"
老人用他那双干涸板滞的双眼遥望着埋葬祖先遗骸的山坳说:
"是的"。
"我们要搬到哪里去?"小姑娘仰着脸,用稚嫩的小手拽着老人的衣襟,沙沙作响的风儿扯动着她的红色的裙带。老人干裂的唇轻轻的嚅动。小姑娘听不清爷爷咕浓着什么,似乎在述说着只有他和那山那水才听得懂的往事。
"爷爷,你哭了?"
傍晚落日的余辉下老人沧桑的面庞上有两道亮闪闪的水痕,泛着青白色疏朗的光。老人凝视着远方。
他的双眼缓缓的合上,似乎用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一声呱呱的婴儿的啼哭插进他的头脑,扯开记忆的牢门,喷出一副陈旧的画面。画面是黑白色的。一位女子平躺在板硬的坑上,额头冒出硕大的汗珠,她的手指因疼痛而张开艰难的喘息。被痛苦扭曲的苍白的脸上显现稍纵即逝的微笑,像失去水份的花朵,在一刹那间破碎成灰。仿佛是一个美丽的花瓶在一间喧闹的房间被突然摔在地上,碎片纷飞,世界安静了。婴儿的哭声遏然而止,父亲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唇角在轻微地抖动,他在克制。他的眼睛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的唇渗出甜腥的血印发出凄婉悲凉的气息。他抱起婴儿,拎起沉重的双腿,靠近妻子。婴儿用黑漆明亮的眼睛望着这个男人,他的头发蓬乱如枯亡的干草,眼睛如一潭冰冷的死水,他攥起女人的手,抚摸婴儿的睫毛、眼睛、心脏、脚。空荡荡的手指在婴儿的身上留下清晰的轨迹,像一道伤口,会流血的那种。
老人孩提时的老人祈祷:当这个孩子走向所有光亮的边缘,并步入未知的黑暗,请求给他坚实的土地供他站立或者让他学会飞翔。
老人领着小姑娘跪在祖坟前,小姑娘红色的裙带在望不到边际的坟堆中呜咽,老人用枯瘦的手揩去泪水,抬头望着西天凄艳的晚霞。那里,老人孩提时埋下的伤口在流血。
老人模糊的觉得,在这年岁未知的丧葬之地,还有人在阵阵风中仰望苍穹,祈求命运的怜悯和宽恕。
二
公元前22世纪末,中原地区的夏耕部族在与其他部落的战争中失败,千里迢迢由中原迁徒到巫山,成为三峡地区的第一批移民。
那场战争在这老人的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在这场战争中,他失去了他最亲的人--他的儿子。老人想起他的模样,他有着狭窄的瘦脸因征战而变得充斥着伤痕。鼻翼两侧有深长的纹路,表情冷漠而清晰。在他们出逃的路上,敌人部落嗜血如命的首领,命令他的族人在罪恶滋生的午夜偷袭了夏耕部落,于是夏耕部落无数的壮士、老人、妇女、儿童在睡梦中化为锐器下的亡魂。老人的儿子在敌人举着明晃晃的滴着血的锐器靠近老人时,纵身一跃,锐器刺入他的胸口,鲜血在他的皮肤上汹涌地漫延。他竭尽全部气力,用他锋利的武器结果了妄图擢取他的亲人的魔鬼。
尖锐的刺痛感扯动他脸上深长的纹路,露出痛苦隐忍的微笑。
他说,父亲,请你照顾我的女儿,请你照顾她。他亲吻他的女儿,亲吻她的明璨如花的长发,亲吻她干净的额头。他的瞳仁渐渐地发散,他的身体,他觉得他的身体中有一股冷气,从脚一点一点的向上透,也许也只有彻骨的寒冷才能够结束浮萍的迁徒。
老人的手臂紧紧的环住女孩,侧卧在累累尸骨中。豆大的泪水翻滚出他凹陷的双眼。空中,几个黑点在缓缓地盘旋,是秃鹫。
夜幕退却,温柔的晨光流过大地,女孩在老人的怀中酣睡,卷曲的睫毛颤颤微微的抖动,支离破碎的尸体都定格在一个画面中,划破眼睛,烙在他的瞳仁上。
"爷爷,我们还要搬家么?"
"是的。"
"我们要搬到哪里去?"
"不知道。"
侥幸生还的二百多个族人按照酋长生前的意思,开始他们的迁徒之路。
在荒漠辽远的边际,扬起一片烟尘,起初很微弱,渐渐的烟尘越来越大,如同一团滚滚的浓云。在这没有边沿的荒漠上,骑马的、驾车的,徒步的一行人,人声鼎沸。他们已经走了十五天,爬过雪压峰顶的崇山峻岭,迫近阴郁昏暗的山谷。走过盐碱灰地的平原,出没于人烟绝迹的荒野。困乏已极的老人、孩子陆续产生幻觉,然后在幻觉中死亡。
族人刻意回避谈论他们现在的处境。可是,老人知道这种掩人耳目盗铃的方式没有丝毫减轻他们的恐惧。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会死在这渺无人烟的死寂之地,变成森森白骨长埋于此。
暗红色的天空中无飞鸟,广阔的荒漠上万籁俱寂--那种令人窒息的静寂。在地平线的尽头,或者更远一些,看不见的地方,仍是茫茫黄沙。已经两天了,没有发现任何水源、任何树木,连水汽都没有一丝。
有人倒下去,转眼就被沙漠吞食。
更多的人产生了幻觉,他们惊叫着发出狂喜的笑声,尖着嗓子喊着"我找到了,水,水。",飞快地朝那个方向奔跑扑嗵倒下去,再也不会起来。其他的人就会如秃鹫一样扑过去用锐器割开他的手腕,吮吸。
又是一个夜晚,月亮升起来,皎洁而明亮,月光宛如铺在地面上的跪毯。老人说,你要跪下。小女孩把包袱布在地上铺好,跪上去,学着老人的样子,把手举向夜空。薄薄的月光披在他们的肩上。两个在死亡边缘的人,一个天真的孩人,一个垂暮的老人,同样憔悴瘦削的脸,一起仰望深蓝神秘的夜空,向着他们所面对的夜空,突如其来的漂泊,他们的族人祈祷。两个人的声音,在呼呼的风中回响。一个清脆细嫩,一个苍老沙哑。渐渐地,渐渐地,声音变得厚重,所有人都跪下来,把双手伸入天空。在月光下,他们眼睛中闪烁的泪光明亮如满天星斗。无数双眼睛,一同仰望深蓝神秘的夜空,在祈求命运的怜悯与宽容。
三
巫山旧城人去楼空,喧闹不在。
老人攥着孙女儿的手,面对着他家老屋下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唏嘘不己。有词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看着江水一点点将自己生活的地方淹没,老人跪下,身体伏在地面上,与他的祖先告别。
老人在上船前,最后一次回头。哪里的山山水水能比这里经历过更多的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呢?老人似乎仍能够隐隐约约的听到在滚滚江水之下青石板路上清晰的脚步声,大漠深处马头琴依依呀呀话凄凉。
滔滔长江水,高峡一清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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