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月团外,六街春如许。
独有伤心人,自作琵琶语。
凤尾轻轻靠在单薄的肩上,一双精致的手揉着弦,轻柔的琴声似滴落的甘露,落入氤氲的湖心,一层一层的向湖边荡去。月下的湖心亭,轻纱朦胧,几尽熄灭的红烛映着女孩子苍白的面庞,一张小巧的面孔,小小的唇齿,淡淡的眉黛,似水的眼眸映着初春的瘦月,透着孤寒与琴声一并向苍翠的湖岸飘去,女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九岁,却一副病体,纤细的手指缓缓拨着弦,似乎一不小心玉指就会破碎。
儿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来空有泪,春去渺无痕。
花月痕放下琴,支撑着病体倚着亭子的雕花柱,望着远处青黑的湖岸,朦朦胧胧的灯火隐在青山中,独自莫凭栏,天边残落星斗,月如钩。
东风拂面,心中不免有一丝凉意,月冷星稀,湖畔浮起寂寞的水雾,慢慢笼罩她。我怕是逃不过这寂寞了,花月痕心想,看着月儿阴睛圆缺,心里空空的,红颜易老,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维持多久。
花月痕自小孤儿,幸得青楼女子收养,曾拜善才无数,吟诗作画,无所不能,她不是青楼女子,在这样的乱世,犹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在这歌舞升平的盛世,她的名字传遍了京城。富家公子文人骚客总是纠缠她,她不屑他们送的白绢金银钗,在她眼里,他们只不过是些卖弄家财和文采的低俗之人。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无曲中意,有弦外音。
她回身慢慢的走出亭子,踏着青石阶向湖岸走去。墨绿的湖水映照着她纤纤背影 ,飘然衣袂,沾湿了她的青绫裙裳。青楼的夜,灯火通明,昏黄的灯盏里里外外升腾起一种属于它的气氛。花月痕快步上楼,关上房门不禁咳起来,许久,紧皱的眉心才慢慢舒展。她推开雕花阁的窗,让残月的光辉洒在闺阁里。
她远远望着紧闭的城门,想着多年前那天也是这样看着他走的,不知道这么多年的征战他是否还会活着回来……。想到很小的时候,小孩子们骂她是下贱女子的孩子,她哭着,他跑来保护她,跟孩子们打架,打得浑身是伤,却还来安慰她。她一直都记着他。没人愿意理睬她,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日复一日人比黄花瘦,可每天吃饭时他总是不吃偷偷把馒头塞在怀里,带给她吃。他带她去湖心亭,去远处的青山,去热闹的集市,让她不再孤独。
当她学会第一首曲子时,她还记得,漠无伤坐在湖心亭的雕花画栏上。天上地下风里云里荡漾着清澈的湖水,周围是朦胧的雾气,借着温润的东风,她为他弹了一曲东风破。琴声如和风细雨,惹得那水纹向湖畔一波一波的荡去。他没有白绢金银钗,没有名利大权,可她要的安宁,他都给了她。
酒阑人散,月上星稀。
锦天绣地,转眼皆非。
他十六岁那年,皇上下令平定北方叛乱征兵,他被迫离开了她。
那夜初春的瘦月映着他的面庞,他说他会回来,娶她做妻子,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为了一句承诺,她等了五年,望穿了初春的瘦月,红颜易老,看着日子漠漠逝去,生命一点一点耗尽,她不肯死心。
漠无伤走后,她的心乱了,几年,他音讯全无,她的心可以等,可害怕她的容颜会被时间一点点刮伤,她支撑着病体每隔几日便到很远的驿站,打听最近的捷报,每当有马匹飞奔经过青楼前的街市,她都会推开窗,希望这是大军凯旋的捷报,正是:
瘦月春风,可怜如此。
青天碧海,徒唤奈何。
她每天抱着琵琶,强颜欢笑,她再没有弹过那曲东风破,想着小时候,不禁潸然泪下。常来听她琵琶曲的一位李公公告诉老婆子,宫中要招选歌姬,花月痕如此美貘和技艺,一定会被贵人相中,荐她去参选
。
宫廷里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可她懂得如果进了宫就会成为一只笼中鸟,再也没有飞出去的一天,她也不会再见到漠无伤了。老婆子百般劝说,她不肯答应,"老娘养你十九年,花重金为你请遍京城的名师,只为你扬名京城,被诏入宫的一天,你一定要去!"
次日,天朗气清,雕花窗外的桃枝一夜之间绽满了初放的桃花,幽香流离,花月痕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的眉黛,黯淡无光的眼眸,脸色青灰。晨光透过密密的桃花射进她的闺阁,她回望地上斑驳的影子,破碎的晨光……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在她有生之年,漠无伤会回来么?
老婆子和丫头们扶着她坐进轿子,她拨开车帘,耀眼的阳光打在她灰暗的脸上,她不禁眯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一树树的桃花在风中轻轻摇动着,街前的湖畔,青青的粉粉的环抱着碧玉般的湖。
老婆子带她去上香,她不知不觉摇出一支签,却是下下签,她没有去解签,只是苦笑只有上天知道她的悲伤。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更加虚弱了。
在去皇宫的路上,她的目光犹如止水,没有一点生气。
远远看着玄武门,一扇通往富贵的门。
这时听到街市里两个陌生的声音:
"昨天六百里加急的驿报说北伐的军队全军覆没了,皇帝竟有心情选歌姬。"
"嘘,小声点!抓到了可是死罪!"
一路的桃花在她眼里一下子失去了色彩,她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发觉身上开始变冷,感觉到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样子,身体在僵硬,一寸一寸的结冰。桃花落在地上,变作一滩鲜血,帘外的人们,正争夺着、残杀着,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天下?她挣扎着,却摆脱不掉血腥的气息,她死死抓住琵琶,惊恐的看瞪着帘外。
一匹白马踏着血腥向她奔来,
"月痕……"她看到是无伤骑着白马,向她笑着。
"为我再弹一次东风破吧!"他眼里的温柔,让她平静。
一双青白有些死灰的手,缓缓拨着紧绷的弦,时光回到那个碧水青山的日子,她用生命在弹,许久以来依靠他归来的诺言苟延残喘,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他抱她上马,向一抹幽暗飞奔而去。
京城门前,那曲东风破渐渐远去,老婆子听罢,竟有些心酸。
"月痕,月痕--"
茫茫后果,渺渺前因。
悲欢离合,总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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