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来,心平气和的算一算,以一篇稿酬十元为准,九千块,要写900篇短文,深吸一口气后对自己说:开始行动。
不得不承认,在中考这一关上,我是一个失意者。
我,就这么一个人,性别女,略矮偏黑,长相一般,当然这都是父母给予的,大概是遗传基因的出色吧,我的智商超常,非常人所能及。(这句话在我幼年时常听别人说,长大一点后常听父母说,到了现在,恐怕只有自己说了。)
由于才智过人,我附带也有了几项毛病,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傲气傲骨一应俱全,加之父母从小娇生惯养,关怀备至,进而自觉也是千金小姐一位,从小到大与同学纠纷不断,与老师争执不休,自以为也是牛人一名,没想到在这最重要的一关上马失前蹄,未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进行到底。
也罢,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区区一个小女子,对自己未能骄傲到底的过去也只好三缄其口了。
经历了三天的泪雨纷飞,捶胸顿足,加之昏昏沉沉,时断时续的睡眠,一头小雄狮,哦不,雌狮,愤然觉醒,重整旧山河,坐到了猪窝似的书桌前。问题已然清楚,解决掉就ok了吗!(很好,乐观精神首先发挥了作用。)
请允许我再一次痛心疾首地重申,由于本人超失常的发挥导致本次中考成绩万分不理想,需交纳九千元的说不出名的资金才能进入本市惟一的一个重点中学。
郁闷,看到这个问题就头痛,首先,我以骂街的姿势跳起脚大喊三声:天妒英才!以抒发苦闷之情,然后开始抓耳挠腮地为筹集款项发愁。
根据我这个涉世未深的学生的分析,赚钱的道路无非那么几个,打工、赚稿费、偷、抢、骗,当然还有来钱最快的——向老妈要。
坐下来仔细分析,以我的身手和尚无经验的演技,偷和骗显然不行,再加上我瘦弱的身材,抢小学生的钱都有问题,怎么搞到九千块?这种想法也胎死腹中。还有,刚刚败坏掉家里九千块还向父母伸手要钱,哪里有脸面?综上所述,由于我是一个正人君子同时又才智超群,我已毅然放弃了上述四条路。
其实,这么轻松地pass掉几个方案是因为我心里早已有数,那么辛苦干嘛,要要笔杆子不就好了吗?以我一个天才的身份,写起文章那还不是狂吐金科玉律,畅销书一本接一本诞生吗?想到这里,不免豪情万丈,大笔一挥写了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悲惨的爱情故事寄给了文艺刊的主编。
由此我就每日都沾沾自喜地等待自己稿费的到来,我甚至设想了一近乎完美的情节的产生,我高高兴兴地拿着十元稿费去买了五张本地彩票,结果每一张都中了头等奖,我由一名穷苦学生一跃成为千万富翁,就此宝马香车,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除了我夜半的震天狂笑和淌了半边枕头的口水以外,没人相信这样的异想天开也会实现,所以我说我是个天才,这种奇异的幻想我都想得到,我不去写小说简直就是暴殓天物,可惜事实总是与理想相悖,我那自认为是经典催泪弹的小说非但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一石击起千层浪,震撼整个文坛,就连丁点儿的回音也没有,这篇稿子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曾有一段时间我固执地认为肯定是稿件在传递过程中遗失,于是我又连打了五份文章寄了出去,可结果仍然没有改变,这时盲目自大的吹嘘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帮助了,我对自己说:再试试。声音小得连自己都不敢确认我是否听清。
于是,我又忍气吞声地酝酿新的思路,前前后后投了不知多少次稿,可笑的是竟无一发表,我不禁诧异地翻开中学校刊上那一篇篇我自己都不屑再读的幼稚文字,难道现在的我的文笔,连小时侯的自己都比不过吗?
失望,一次又一次叩打我的心扉。
回头又算算帐,这次不但颗粒无收,还赔掉了数十元的邮资。中考之后,我的心第一次发出这样的疑问:难道我没有能力吗?我退步了吗?明显地感觉到那种叫自信的东西在我心里一点一点地淡褪,最终隐没到无限的黑暗里。
母亲在电话里对好友讲起自己在单位遭人嘲讽的情景,气急败坏地指责某某多过分,某某说话多气人。我在一旁只是讪讪地笑,然后回到房间,反扣房门,忍不住地流泪。我让父母丢脸了,一向是父母骄傲的家伙如今却让父母倍受奚落。我不知道父亲在外奔波时是否也会遇到相同的情况,他只是不说,为了我。我要成功,我要出人头地,为了父母,亦为了自己。
多半的人在成功时需要动力,爱或恨,鲜明而强烈的情感。我则兼具了对父母的爱和对旁人冷嘲热讽的恨之入骨。第一次听那个原本成绩在我之下的女生的父亲对我母亲说:“你女儿这点儿分考上了,拿点钱就考上了,呵呵。”那副神气,那样的笑,那种从眼中射出的幸灾乐祸的光彩让我被气得后背都在发抖。恨是一种比爱更坚韧的感情,就是这样的感情使一个人脸上的轮廓发生变化,变得坚强。
我毕竟不是文艺片的主角,生活没有留给我太多时间去肆意悲伤。闷热的八月,我从写作失意的风波中转醒,在补课结束后,开始找自己的第二份工作。
我认为类似送报纸,送牛奶或者是在快餐店帮忙的工作会很好找,经常在商铺门口看见大红纸上的“招工”字样,故而以为这样虽然苦些,但赚些钱总是实打实的。没想到终究还是历尽磨难——总是被拒绝,其理由五花八门:
你是学生吧?
是的。
我们这儿不要童工,你还没成人吧?
我,我不算小了,再说,我只想找一份暑期工的工作。
暑期工?那我们更不能要了,我们需要工作时间长一些的人。对不起。
……
对不起,我们需要成年人担任这项工作。
对不起,你有身份证吗?你还没满十六岁,我怎么放心让你干活儿?
对不起,我们这儿的工作你不适合。
对不起,我们已经不再招人了。
对不起,我们需要有工作经验的人。
不断的拒绝,不断的搪塞,那么多的“对不起”又有何用,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而已。
失败了这么多次,大概是上天也觉得如此待我不公,所以又补偿给我一个机会,终于,在暑假快要结束的前十天,我找到了一个在花店插花的工作。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天十元工资。“已经很不错了。”我对自己说,多日来的奔波和遭遇已经将我心高气傲的棱角打磨得一干二净,只要能赚点钱,就是好事了。
第一天工作时老板简单地交代完怎么工作就出门了,只留下一个十八、九岁的中专生阿晴和我看店。阿晴自恃比我大几岁狂得要命,支使我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擦灰,我白了她一眼,心想还是算了,谁让咱们是后来的,忍一下吧。
随后的几天,我到是没受什么大苦,不过小亏却没少吃。在家从不干活的我,在外却让人呼来唤去,稍有不是,又会被不留脸面地骂上一顿。每天早起晚归又累得腰酸背痛,其实这也不过是每一个打工的人的经历,不同的是我每天回到家后还要强装笑脸,不敢对父母流露出半点疲惫,他们为了我已经受了太多委屈,我不能再给他们添加任何压力。
有的时候总是想要将自己打工经历一字不落的写出来,最好还可以做一个巡回演讲,向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讲述我这么个祖国未来花朵在为弥补自己过失在打工过程中成长的辛酸故事,就在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时,我偶尔从报纸上瞥见一篇讲述打工妹艰苦工作又被老板骗被歹徒抢之后又出了一场车祸的悲惨遭遇,顿时觉得自己那点颇为郁闷的小经历小巫见大巫了,连发牢骚的冲动都烟消云淡了,剩下的惟有咬紧牙关坚持到底的想法了。其实人就是在某个特殊环境里感受压力慢慢地长大。
当这么个让人郁闷的暑假终于过去时,揣着刚刚赚到的一百元钱,我走在街上的时候第一次有发自肺腑的自豪感。
补 记
一个人,尚来不及思考就去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变故,尚未真正适应自己正所处的角色,就被半命运半自主地推向了如此尴尬的境地,去体味自己从未体验过的别样天地,感受人们态度、言谈的落差。我是不幸的,成了这样一个人,受尽冷言冷语、奚落嘲笑,我又是幸运的,在尚且稚嫩的人生里接受这一痛彻心扉的烙印。
写这样一篇文章,谈不上是创造原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文学作品,以我目前的能力写出高于生活的作品似乎也是一件难事。我在本文中只是尽责地做好一个忠实的记录者,让真实的生活给自己好好上一课。
生活带给我的不只是沉沦,落寞,沧桑,伤感,最重要的还是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