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入

　　【 从文章的动情显神处切入，从文章的矛盾冲突剧烈处切入，从文章的激疑发思处切入，总之，从文章的脉络相连和筋骨相结合之处切入。小说、戏剧一类文学作品，情节矛盾冲突剧烈之处，常常也是人物情感最为亢奋之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主人公所能作出的最后一次抗争。在这里切入能把学生带进作品深层，易于认识封建礼教荼毒的暴烈，易于感受杜十娘身心受苦之深重，这对完成教学目标，有着明确的指向性。 】

　　中国古代文学最大的成就之一，是塑造出了一系列个性呼之欲出的名女子。这些女子一般是美丽的，美丽之外，或刚烈，或贤淑，或才情过人，或风情出众。有趣的一个现实是，与之相配的男子，反而相对逊色，面貌平庸乏味。
　　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时，此感格外强烈。

　　最初发现这个故事是小时候，看完后对杜十娘异常钦佩。想一个古代单身女子在短短七年内就能积累下足够一生享用的财富，非寻常人可比。
　　后来看的是小人书，除了感慨她生财有道之外，对那些花花绿绿满盒满柜的珠宝印象最为深刻，计有夜明珠、祖母绿、猫儿眼等等，价值连城。想着就那么尽数投江实在可惜，不知道后来有没有贪财者去打捞。好在文章里提到江流湍急， “ 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 ” ，才让我放下心上大石——好！谁也得不到。
　　等到成人，看了潘虹演的电影《杜十娘》。潘虹并不美，年轻时长得苦命相，于是号称 “ 中国悲剧女星 ” 。电影配了音乐，才终于唤出我对此故事的正确反应，那就是，慨叹旧女性所托非人，生不逢时，爱情变成一场空。

　　然而从小到大，看来看去，始终不明白这美丽富有的杜十娘为何要投江。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杜十娘的选择是否太傻了呢？纵然自己所托非人，爱情没了着落，但除了投江，也许她应该会有更好的选择

　　思之不明，感慨系之。于是，忽发奇想：当那杜十娘抱箱投江之时，何以不能节外生枝，柳暗花明？

　　杜十娘 非死不可吗？

　　分析讨论

　　【方案一】

　　要解答这一问题，首先要探究杜十娘为什么而死，即造成杜十娘悲剧的原因是什么。

　　古希腊的悲剧是命运悲剧，莎士比亚悲剧是性格悲剧，杜十娘的呢？

　　本篇悲 剧 起因，是 来 自人物性格的 差异 。 现实 主 义 作品中，人物的命 运 除受其所 处环 境因素的制 约 外，便是由人物性格 发 展所 决 定。

　　十娘一直都保持 着 定 见 十足的姿 态 ，故事中 几 乎找不到她露出弱者一面的描 写 ，由 决 心 从 良到踏上旅程之 间 ，完全沒有看到她的 犹 豫 与迟 疑 。 在她的主 导 下， 迟 疑而退 缩 的李甲 处处显 得 自私懦弱， 他除了具 备 十娘依附的社 会条 件以及男性性別外 ，实 在看不出李甲 强过 十娘之 处 。

　　李甲耽 恋风尘 美好 时 光 时 ，若不是十娘推波助 澜 ， 两 人不 会 走在通往自由 爱 情的途中；李甲受了 孙 富 怂恿 、欲 转卖 十娘 ， 自私 软 弱的性格 与 十娘 坚 定不可妥 协 的 态 度亦成尖 锐 的反差。通 过这样 的 对 比， 这个从 良的故事便不可避免地走上悲 剧 的路。

　　当 李甲 尝试 去 筹钱时 ，她明知自己的 财 富 绝对负担 得起 这笔钱 ， 却 故意要李甲去 东借 西 凑，为 的不外乎是一 种试练， 她要看看李甲可以 为 了她努力到 什么 地步。然而李甲 筹 不出 钱 避而不 见时 ，她才主 动 出 击 ，自掏半 数 ， 为 的是激起他的 斗 志。如果 爱 情本身是男女 双 方合作 营 造的， 为 了 达 到追求自由 爱 情的目的， 显 然一 开 始在 “决 心 ” 上， 这个爱 情天秤的 两 端重 量 就不一致。

　　另外，如果 说经济对 人格 独立占 有重要的影 响 力， 那么 李甲根本就不能算是 拥 有 独立 人格者，若父 亲 把 头 一搖，他就 什么办法 也 没 有。可惜的是，杜十娘既有 经济 自主能力，又具有一定的 识见 ，但封建意 识形态 下的 妇 女，仍然 无 法自成 独立 的 个体 。

　　让我们首先分析男女主人公的性格特征。

　　李甲是怎样一个人？

　　贪恋与 怯懦 纠 葛的李甲

　　之所以先 分析 李甲，乃因他是直接影 响 杜十娘命 运 的 人 。

　　纳 粟入 监的 太 学 生李甲，其父 为 布政使，所生三 儿“ 惟甲居 长” 。 这样 的社 会 背景、出身 条 件的李甲，又兼 “ 自幼 读书 在庠，未得登科 ” ，身上背 负 的 当 然是家 门 的期望。

　　李甲与 同 乡监 生柳遇春同 游 教坊司院， 结识 了北京名姬杜十娘。李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以他“太 学 生”的身份，未 来 又可能 晋 官仕爵，初步符合了十娘的期待；又生得 “ 俊俏 庞儿” ，初 时 必曲意 讨 好，甜言蜜 语 ； 再 加上李甲手 头阔绰 ， “ 漫散用 钱 ，大差大使 ” ，便已深深 俘获 十娘的心 。 因此 ，尽 管李甲心中不 时 有一 项隐忧，却敌 不 过 眼前 欢乐情绪 的 诱惑 。

　　這 项隐忧， 便是李甲的 紧 箍咒 、两 人命 运 的 无 形的 杀 手 ， 亦即李父的命令、社 会 的眼光。 当 十娘 见 公子 “ 忠厚志 诚， 甚有心向他 ”时 ，李甲便有自知之明，不敢 应 承。 贪欢 的心情使得他不 愿 去 面对 事 实， 因此 维 持了情好愈密 、终 日相守的 欢爱时 光。然李甲囊篋漸虛之后，先前的朝 欢 暮 乐 成了不可再得的假象，妓院老 鸨 露出本性，明示十娘打 发 李甲；而家中老父知其在京城狎妓，也 连 番 来 信催他 归乡 。

　　李甲 选择 的是逃避 现实： 不敢回 乡解释 ，也不 愿 就此 离开 十娘。面 对 院中老 鸨 的 恶 言， 甚至 刻意的激怒，也始 终“词气 愈和 ”。与其说 他企 图 以不 变应万变 ，不如 说 他根本不知自己下一步 该 如何走。

　　果然在 筹钱 一事上他先碰了 钉 子，他奔走 了数 日一 无 所 获 ，索性 连 十娘那也不回了 。 也許他 无 心背 义于 杜十娘，但柳遇春一席勒 马 回 头 的 劝 告 ，仍令他“ 半晌 无 言，心中疑惑不定 ” 。假如 不是小厮“一把扯住，死也不放”，李甲可就逃之夭夭了：如果 不是十娘主 动 找到他自 荐 一百五十 两 ，李甲 几 乎 从 一 开 始便要放 弃 了﹗ 他彷徨，羞愧。我们有理由相信，李甲会继续奔跑想办法，但十日期满，还是筹不到三百两的话，李甲就会放弃，不再见十娘，于是所有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他自会回到父亲身边再做他的孝子贤孙。一直以来，李甲表现出来的只有软弱无能的个性。他爱杜十娘吗？或者他只是迷恋她的美色，他从没有对她有任何承诺和责任感，所有的一切都是杜十娘从中推动而已，所以一遇到困难他就作了逃避杜十娘的打算，连面也不敢见了。如果他真爱十娘，即使借不到分文，但也应对十娘有个交代。有所担当，才不愧为一个真男子，不负娇娘一片痴心。可见李甲是一个软弱无能又自私自利的人。当不明杜十娘真情的柳 遇春 劝他说“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贷，故意设法难你”，他竟然回答：“仁兄所见良是。”

　　与十娘见了面，无有一句安慰的话，没有一句表明心迹的话，没有一句温情的话，多情的李甲此时显得过于冷淡和无情，只是嘿嘿无言。软弱无能的李甲只有流涕无言，再一次露出一副无能的可怜相。

　　筹钱 一事之成功， 关键 不在 于 李甲的 锲 而不舍，而是柳遇春感 于 十娘之有心，代 为谋 得另一半 赎银 。 他是看不起李甲的，因为李甲的软弱无能，畏首畏尾，行事见识还不如一个风尘女子。

　　三百两总算是足数了，老妈似有悔意，十娘以死相逼。如果上天当真有眼，真要怜悯十娘一片苦心和真心情。多少王孙公子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多少人愿为她千金一掷。李甲在穷途未路之际，以飘零之身，十娘毅然相随，只为爱情，只为追求幸福而已。如果李甲真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还有一点人性的话，又怎能滋生二心、忘情负义？

　　李甲的喜悦之情很快被现实扰乱，被困境难住。一个他从没有想一个的问题逼在眼前，“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曾计议有定着否？”他会有什么办法呢？他倒真地没有想过，李甲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永远没有主意，他只会逃避罢了。长远的他没法去想，但眼前的困迫却令他十分徨恐不安，虽然有十娘众姐妹的话：“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十娘也暗示过要他无需为金银挂心：“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一时易安，但长安不易，他只会吃喝玩乐，只会风花雪月，却从没有想过真得要离家背道，众叛亲离？他没有这个胆量，他没有这个气魄，更没有这个能力。他只是一个在家靠父亲，出外靠朋友，现在还得靠十娘度过难关，支付路上所需。失去这一切，他能活下去吗？他有活下去的能力吗？封建社会的毒害不光表现在礼教上的吃人，还有就是造成读书人的软骨头和寄生性。但凡读书人，只知寒窗苦读，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仕途是唯一出路和生计，但真正可以金榜题名的自古有又多少人呢？天天子曰诗云、之乎者也，以至手无缚鸡之力，不懂世故，不识农耕，不事工商，竟无生存的技能和空间，只好依附家族亲人，靠人接济度日。所谓义士多是屠狗辈，负心每是读书人。实质就在于屠狗辈虽然粗鲁无文，但还有一技之长，可自食其力，自然就胆粗气壮了，而读书人虽然深知礼义廉耻，却没有养活自已的能力，是社会寄生虫，所以就失去了为人的品格。这既是封建制度造成，又是由软弱而生出的自私自利的人性使然。后来李甲的负心，不光是封建礼教，还有就是李甲个性的软弱无能和本质的自私自利。穷途之际，还不识节制，“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褴褛，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够轿马之费。”一有银就挥霍享乐，置前途和十娘于不顾。

　　旅次瓜州 时， 新安 盐 商 孙 富用 “ 雪 满 山中高士 卧， 月明林下美人 来”两 句 诗就将 自己提升到李甲的 层 次， 两 人酒酣之 后 聊及花柳之事，竟 “说 得入港，一 发 成相知了 ” 。 当 被 问 及舟中清歌者何人 时 ，李甲毫不掩 饰 ， 语 意 卖 弄，虛 荣 之心溢 于 言表 。 李甲空有令 杜十娘爱 慕之 “ 衣冠子弟 ” 身份，一旦 剥 去虛 伪 的 礼 法外衣 后 ， 与孙 富又有何 异 ？

　　待李甲眼 见无数 珍 宝尽 拋江心、 惊觉 十娘的苦心 后 ，他才真正 认识 了十娘的人格，又拋 开 被 礼 教 蒙蔽 的思 维 模式 ， 大悔而抱之痛哭 。 然一切 为时 已晚 ， 燃起十娘 从 良之志的人是他 ， 到 头 來重重摧毀她幸福的人也是他 。 他 虽与 十娘相 恋 ， 却 可以 为 了金 钱将 她 当 作商品出 卖。 口口 声声 的 爱 情， 却筑 基在脆弱不堪的肉 体 上。

　　李甲的庸懦自私、 优柔寡断 ，在十娘高 洁 的形 象 照映之下，根本 无 所遁形。 你看这一边刚表示完感激：“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但转眼间又在孙富的说词下“大彻大悟”。即使没有孙富的出现，李甲在挥霍完十娘的藏金最终还是会抛弃十娘的。只不过可能没有这样快而已。 的 确 ，李甲 选择 十娘之 举 ，完全只是 无 力主 动 宰割 这 段 恋 情、 顺应 局 势 而 来 ，只要有任何 变数 ，感情即不堪一 击。

　　杜十娘是怎样一个人？

　　梦 想 与现实冲突 的杜十娘

　　故事中的十娘 虽 值十九芳 华 ，但多年 风尘 打滾，心境 较 年 龄 成熟， 并 非不 晓 世俗心理，但她具有一股不向命 运 低 头 的勇 气。 若非身世坎坷，身陷火坑， 应具备 通 达 事理、知 书晓礼 之德，又兼 备 姿色，否 则 不 会 迷倒一 个个 公子王 孙 ，破家 荡产 而不惜。

　　（一）雅 艳 妙喉，不同凡俗

　　吸引李甲的 条 件， 与 吸引 孙 富或者其他人的原因， 从 一 开 始其 实 是相同的。 当 十娘心中 选择 了李甲 后 ，她不能免俗地泛起一 丝 希望，期待他能 与 她一 样 ，跨越世俗的藩 篱 ，能超越美貌，而 给她 常人似的幸福。

　　但可悲的是，志人小 说 之 后 的男女 爱 情故事， 绝 大部分也都是 “ 郎才女貌 ” ，女主角 无 一不美 丽 ，但仍逃不 过 命 运 的 捉 弄，可 见 得 “ 美貌 ”并 不能作 为 幸福的必然保 证 。 来 到妓院的男子， 几无 一人是 怀 抱 择 偶之志，即使 卖 油郎秦重千方百 计筹 銀子要宿花魁美娘，也是抱 着 嫖客心 态 。李益初 见 霍小玉，也 说 道：“小娘子 爱 才，鄙夫重色。 两 好相映，才貌相兼。”

　　十娘 为 娼七年中，迷倒 无数 公卿王 孙 ，其中必不乏有 钱 有 势 之人。但以十娘 对“ 真正情 爱” 的 执着 ， 独 青 睐于“ 忠厚志 诚” 的李甲 。 可惜的是，李甲的身份只是服太子 监 的 监 生，浙江家中尚有 为 布政使 的父亲。 十娘一 开 始便低估了男方 门阀 能 够带来 的影 响 力，也高估了李甲的抗 压 性 与两 人 爱 情的牢固度。

　　（二）理性冷 静 ，主 导 情 势  

　　十娘的心境，始 终 冷 静稳练 ， 与 畏 头缩 尾的李甲形成 强 烈 对 比。

　　她是那么有心计——有王熙凤的聪明，无祥林嫂之愚昧。

　　她先引诱妈妈报出个极低的赎身价格，然后不动声色，只叫李甲去筹钱，直到期限过半，才自己拿出赎金的一半，叫李甲再去借另一半。她“风尘数年私有所积”的箱中珍宝却假借姐妹們临別所赠，且“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平时拿了东西后“仍將箱子下锁”，绝不让李甲知道。而刚刚赎身从良的她便问李甲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并托出让李甲家人接纳她的整个计划。一切都丝丝入扣，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中顺利进行。

　　她对个人财富的保守正表明了她对爱的态度。杜十娘不是個贪财的人，但她对李甲自始至终隐瞒着她的财产，隐瞒本身就意味着保留。是的，她对李甲从一开始就是有所保留的，她下意识地为自己安排了两条路：李甲是她获得新生的一条通路，而私人财产是另一条通路。明代社会已有早期的资本主义萌芽，像西门庆那样原始积累的资本家已经出现，风气渐开，时势使然。而杜十娘的所作所为，正暗合了那个时代最新的东西：私人财产正显现其巨大的魅力和能量，开始成为一种改变人们生活和命运的新的力量。杜十娘无形中拥有并把握住了这种力量。她是青楼女，不是闺阁女，她受宋儒以來对女性的压抑性教育少，而被时代的新风气熏染多。她攒了很多钱，并不露声色地存放着，正可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李甲的卑怯 与 十娘的 沉着 ，形成 强 烈 对 比。十娘的果 断与 智慧，成功掌握了她所要的命 运。

　　她可能怀疑过李甲的真情与诚意，也可能有埋怨过李甲的无能和软弱，也可能问过自已李甲是否合适人选？这到底关乎到她一生的幸福。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将所有希望押在李甲身上。她愿意用行动表露自已的真心和诚意，她多希望藉此可以取得李甲亲朋的体谅和感动，可以达成自已从良的心愿。结果真正被感动的只有那位曾怀疑过她用心的柳生，也只有他体会到十娘用心的良苦和不屈的追求。正如他所说的：“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代为足下谋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三）性格 刚 烈， 宁为 玉碎